CHEERYOUGO

這幾天被大肆轉發的新聞之一非李奧納多莫屬,熱心網友(出處已不可考)製作歷任女友的年紀圖表,不意外的發現最高峰不過二十五歲。我一面覺得不可思議,一面對當事人感到抱歉,畢竟無論是巧合還是偏好,都不關我們的事。

假設李奧納多命中註定二十五歲,就像我命中注定四十五歲,那他就僅是挑選年紀相符的女友罷了。

二十五歲的人在想什麼?可能還在徬徨與迷惘,可能覺得倒數計時已經開始 — — 到底在倒數什麼?可能迫不及待建立生活甚至家庭,可能累得什麼也想不了。我讀了一本書,寫二十五歲的女人一事無成,她的生活和母親緊密交纏讓她痛苦不堪,故事一開始她被海裡的水母咬傷,故事發展至她愛上一個女人,故事最後她身上全是被水母咬的傷口。然後我聽了討論這本書的podcast,一個讀者問作者這個女人是不是經歷quarter-century crisis,四分之一世紀危機,就像中年危機一樣,一個人對歲數的敏感反應。我喜歡這個詞組,它給我一個標籤,讓我的煩惱和問題有了可靠性。

二十八歲的人在想什麼?電梯裡一對中老年婦女低聲在彼此耳邊交談,其中一個問:你女兒今年幾歲,另一個說:二十八,然後她說:我都不敢催她。難怪才二十五歲,我已經覺得倒數計時滴滴答答。

三十歲的人在想什麼?曾經有個人說到了三十歲她有時還是覺得困惑無助,我問她:難道到了三十歲還是會這樣嗎?我還以為困惑無助是二十幾歲的特權,還以為困惑無助會逐漸隱沒在滴滴答答聲之中。她說了類似「有時候會這樣,但是快樂就在於沒有這種感覺的時候」,optimistic nihilism 是她用的詞,樂觀的虛無主義。 一首歌唱著「我等不及要變成三十幾歲」,我覺得三十歲也變成了一個標籤,讓我的煩惱和問題有一個終點,總有一天我會發現那個終點是個起點。

四十五歲的人在想什麼?我的守護天使什麼時候要出現?五十歲的女人似乎就要開始煩惱更年期,混亂的賀爾蒙分泌,再怎麼飲食控制也變寬的腰圍。在一個影集,六十歲的女人說她終於自由了。

在主角是二十五歲的一事無成女人那本書中,她的父親(69M)娶了一個年輕女人(29F),並且生了一個小孩,為什麼人們要對年齡差有這麼大的反應,差多少是剛剛好,差多少又是令人羞愧,差多少讓人碎嘴?有天我在洗手的時候想著:如果組合是年輕女人和年邁男人,大家會說年輕女人貪圖錢財;如果是年邁女人和年輕男人,大家會說年邁女人需索無度、愛小鮮肉;什麼時候大家會說說年邁男人和年輕男人?在開車的時候我想著:如果我命中註定四十二歲(後來才發現去年我覺得我命中注定四十五歲,看來我是回春了)那麼我現在是負十七歲,李奧納多會不會喜歡負十七歲?

有一次我玩一個邪惡的FaceBook測驗,那種別人無聊會分享轉發的、毫無道理與科學根據的測驗,上面說我會在二十七歲又五天時死掉,我的某個滴滴答答的時鐘的確在這麼計算,因為我多希望加入二十七歲俱樂部,成為英年早逝的天才。

負十七歲的人在想什麼?佛教會說你在中陰徘徊,選擇要跟哪一個家庭產生因緣(之類的,我憑藉微薄的佛教哲學印象在胡說八道),或者我長著一雙翅膀在考慮要成為哪個母親的天使,實際上我正在人間掙扎,希望守護天使快點出現。在某個地方我聽到:一天一天過得很慢,但是一年一年過得很快。

有人唱著我還年輕、我還年輕,書上寫著你的青春和美麗是最大的武器,電影裡爸爸對兒子說等到三十歲已經沒有人渴望你的身體時⋯⋯,莒哈絲寫著十八歲就已經太遲,這句話在腦袋裡揮之不去。我覺得很老又覺得太年輕,我覺得我的年華是種無物可比擬的力量,同時也是無法卸下的重擔。在這個已經失去計算也失去意義的年紀,我不斷破壞既有的信念,卻無力從瓦礫中建構足以支撐我的地基,或者,引用黑格爾從來沒說過的話,我擁有一個正,意識到一個反,卻不夠聰明到建立兩者之合。

等到我二十五歲/負十七歲時,我要買一個芒果蛋糕,好像人生還不夠令人反胃似的。等到我二十七歲/負十五歲,希望我已經一腳踏入俱樂部。等到我四十五歲/終於誕生時,一切都不會太遲。等到我七十歲/二十五歲時,李奧納多已經不可能淘汰我,也許那是我最接近勝利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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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十年的房子,很多內部物件慢慢更新,桌子換了一張、沙發搭配桌子的高度也需要更換、燈泡拆下來不知道幾十顆、陽台上的盆栽來來去去、不擅收納所以新買了幾個櫃子尤其是鞋櫃、烤箱還在觀望、新朋友是一個氣炸鍋。

我的房間需要一個新窗簾。

舊的窗簾壞掉了,繩子垂垂掛著,簡直像吊脖子用,這個隱喻讓我害怕,然而直到有一天,窗簾再也關不上,我才不得不去選購窗簾。

客廳的窗簾在某一年過年大掃除時拆掉,那是一個落地窗簾,長長的布料擠在一坨,厚重又多餘,拆下來之後就只有薄紗的那一層輕盈掛著,我們對外開放又不全然赤裸,你可以看到我們的身影,薄紗窗簾的花紋貼在皮膚上。

我決定房間的新窗簾只要一層就好,兩層太麻煩也不必要,畢竟客廳的窗簾最後也拆成一層,而且窗邊掛著兩條長長的拉繩也是礙眼。我帶著一點對欲購窗簾的想法前往窗簾行,忍不住心想,一整天待在窗簾行會不會太無聊,我是說……這個世界上一天到底有多少人會需要新的窗簾?

不過術業有專攻這句話會流傳不是沒有原因。

窗簾行掛著各式窗簾,老實說大部分都不怎麼合我品味,有薄布料的、透光的、厚重的、素色的、格紋的、富麗堂皇的、紐約天際線的,為什麼天際線的圖案都要冠名紐約?窗簾行小姐遞給我一本型錄,上面有窗簾的布料名稱,還有一小塊實體布貼在一旁給人觸摸,最主要的仍是窗簾在空間內的實照,我不斷被房間的設計給分心,窗簾會好看是因為室內陳設吸引人吧,我發現自己直接跳過我沒興趣的房間設計。

窗簾行小姐說,窗簾是一個房間最重要的東西。

我想著,為什麼呢?

她說,身為一個人,你需要遮住刺眼的陽光,降低不必要的吵雜音量,也確保生活私密,可是有時如果你不介意,拉開對外展示也沒關係。

聽著聽著,我怎麼覺得有點隱喻的意味。我想得太多了嗎?

她說,對有些人來說遮光度很重要,但有些人寧願明亮一點。最主要的兩類是打折簾跟蛇行簾,打折簾可以對拉,你就可以有時候拉起右邊有時候拉起左邊,全看當天心情,至於蛇行簾,一拉就是整片關上,沒有中間地帶,當然,也比較直接簡單。

她繼續說,你可以是奢華的絨布、天然的麻布、舒服的棉布,別人看不到,但是有時候自己順不順眼也很重要。材質也影響遮蔽,所以你選擇要什麼,就算只是自己看來喜歡,外在影響也是需要考量,更別說像是麻布不容易保養,絨布會吸灰塵,所以啊,外在的一點小事也會在你身上造成巨大波浪。

窗簾介在裡與外之間,同時吸收外面,內部也發揮作用。她這樣做結。

除了樣式跟材質,花色也同等重要,這就全憑你自己決定了,雖然房間裝潢一樣得列入考慮,這個年代很多客人是直紋,你看這種灰綠色底配上金色的紋路,看起來就很淡雅;花紋的也很受歡迎,算是很耐看,又很高雅;有些人會喜歡大膽一點的配色,但不是人人都能駕馭。

不知道為何,我想到阿莫多瓦的紅色。

那天我回家仔細盯著拉桿部分已經壞掉的窗簾,闔不上的簾子讓我暴露在外,過時的花樣好像也象徵了什麼。我還跑去我媽房間,躺在地上讓落地窗簾隨風吹起搔癢我的臉,她的窗簾花樣跟客廳的一樣,我發覺我生活在沒有一處沒有她痕跡的地方。

我開始研究家家戶戶的窗簾,雖然從遙遠的距離根本看不出所以然,還是值得玩味與猜測,馬路對面和我同樓層的男子,常常在我失眠至清晨時還開著燈,半開的窗簾透出白燈燈光,他一下坐在書桌、一下又跑到床邊。往下幾層樓,和那個男子同一棟住著一個女人,窗簾總是只拉三分之一,金黃色調的窗簾配上房間的黃光,她對著窗戶化妝打扮,幸好我從來沒看到她換衣服。工作的辦公室對面出現一個裸上半身男人,那是一個貌似露台的空間,沒有窗簾,他大剌剌坐著曬日光浴,全然不覺有個人震驚卻仍窺視。

那些人的窗簾是自己選擇的嗎?那些窗簾是隨著時日融入進這個房間的嗎?還是那些男人女人從來不覺得這是一道適宜的窗簾,只是就像社會上大多數人的心態,不礙眼就忍著。

幾天後我回去窗簾行,告訴講話帶有太多隱喻的店員小姐,我要那個打從第一眼就決定好的窗簾,我就是這種人,老早就決定好,只是想要時間讓自己可以反悔。我們開始討論窗簾製作要多久、裝窗簾的師傅什麼時候有空、我又什麼時候可以讓他來安裝、最終的費用,不只一次我想問她窗簾真的是一個房間最重要的物件嗎,萬一這個所謂最重要的,最後與我不相容怎麼辦?

拖拖磨磨幾個禮拜後,我看著新裝好的窗簾,有種新氣象的感覺,有種新生的感覺,有種擁有新開始而充滿可能性的感覺,我一直看著,深怕一轉眼這些感覺就不知道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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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突然很想要與某個人有一段哲學性的談話。

不是學者、不再是學生、只是一般人,我們每天到底都說了哪些話,對哪些人說了怎麼樣的話,這些話有多簡單或者多直觀,這些話有多缺乏隱喻或者知性?

我跟同事抱怨工作、抱怨天氣、抱怨什麼都做不完;

我跟家人說今天晚上吃什麼、幾點回家;

我跟孩子們說安靜坐好、很棒,記得帶午餐盒回家;

我跟店員說刷載具、用line pay、謝謝、掰掰;

結果說到我皮膚底下那些話的對象,竟然是一本我畫滿了雲的日記。

如果可以來一場啟發性、富哲學精神、令人頭暈腦脹之餘卻在隔天韻味十足,甚至改變生命的談話,我想要談

生活中藝術的缺乏、最近讀完那本書裡過度的隱喻和象徵以及這些自溺的書寫是為了什麼、生命意義的浮泛或者欠缺、工作的本質還有資本主義如何侵害我們、愛人與被愛之困難、二十一世紀的戰爭、超出我們理解的事情有沒有正當性、社群軟體不再適用成癮這個形容、愛與熱忱與夢想的平衡、身體的活動、性愛與我的恐懼

我苦於找不到人進行這樣的對話。其實閱讀也是一種對話,可以是單方面的吸收、然而吸收文字中的概念同時,我們也可能正與自己對話辯證,現在的人們多麽怠於閱讀,怎麼可能會對深度對話有興趣呢,現在的人們閱讀僅限於簡短好讀、要嘛詼諧要嘛嘲諷的文字,不然就是腥羶狗血、不然就是正向療癒,怎麼可能想要花費時間理解表層下的那些呢。工作已經很累了,怎麼可能想要替自己和腦袋找麻煩呢?

寫下的這些又有多少人閱讀至此。

撇開對話哲學性與否不談,我和周遭的人所擁有的對話實在貧瘠的可憐,我應該更真誠、更敞開的對他們說一些話,即便究竟是哪些話還是未知。

知道後就應該一吐為快。

《世界上最爛的人The Worst Person in the World》中,女主角茱莉大概就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爛的人,從觀眾角度看來說不定也是如此沒錯,她善變、捉摸不定、徬徨、膽怯,就像我們每個人,然而她會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爛的人,是因為對她最重要的人在很久以後才跟她說,你是最棒的人。如果他早點這麼說呢?

《在車上》這部電影也有好多未盡之言,來不及的開誠布公結了芥蒂、釀成悲劇,他說「如果我是你爸爸,我就會抱著你說,這不是你的錯,可是我不會這麼說。」如果他能這麼說,如果他知道自己可以這麼說,如果真的這麼說呢?

最近剛剛閱讀完的《我們一無所有》也有太多應該說的沒有說,不恰當不正確不對的不小心脫口,孩子為了報仇向俄國當局編造伯伯造反的謊言、女孩用編織誇大的舉發背叛媽媽,另一個女孩如果要求愛人留下來,他就不會以俘虜的身份死在埋了地雷的花園。

與其對媽媽說隨便你,或許應該說,我希望你這麼做,因為我知道(雖然也許你不知道)這樣對你比較好,而我希望在你身上的都是好的事情。

與其對朋友說掰囉,或許應該說,有時候我總覺得這是我們倒數第二次見面,我希望最後一次時我們能夠好好的相聚。

與其對差點撞到我的駕駛說你他媽沒有長眼睛嗎,或許應該說,為了世界和平你應該好好開車,再不然也得為了自己的因果報應好好開車。

與其對自己說為什麼你什麼都做不好,或許應該說,你已經做到你能做得最好的了,其他的,就只能這樣,也沒什麼大不了。

在開始一段過度知性、含金量高、邏輯縝密的哲學性對話之前,得先學會誠實的說話,對他人、對自己說應該說的,接著才能直視自身,然後剖析。好好說話竟然如同好好書寫一樣困難,隱藏自己未必安全,我們都需要一點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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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義大利唸書的朋友對我說:我想我可能不會去了。

最近正在閱讀的書是我最喜歡的書的作者的最新一本書,在佛羅倫斯,關於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庭,還有一隻鸚鵡。跨越幾十個年頭,有人成長成熟,有人年老逝去,有快樂有悲傷,一直在書裡的 — — 無論是風景描述、情節鋪陳、或者對話 — — 是愛。

老人說,太多的愛了。

義大利也是一個會讓人聯想到愛的國家吧,熱情的愛,外展的愛,奔放的、明亮的、有時熾熱的。很喜歡的電影Call Me by Your Name也是無處不充斥愛,秘密的、遊戲的、禁忌的、前進與後退、攤在陽光下的暗處。我也很喜歡義大利,喜歡義大利麵、喜歡教堂和博物館還有廣場與雕像,喜歡Espresso,只是不喜歡沒有冰咖啡這個選項……夏天的義大利真的很熱啊。

為什麼不去了?

那是朋友的夢想,就跟去英國唸書也是我的夢想一樣,有時在朋友身上看見我自己的執念,那不是很好辨認出的東西,但是一認出,也不是很樂於見到的痕跡。朋友是個軟趴趴像坨棉花糖的人,甜膩鬆軟,不過朋友所擁有的那股要去義大利的堅持,大概就像棉花糖那一根竹籤這麼挺直。我也給人這樣的印象嗎,如果許多人都說我們兩個如此相像?

當朋友說不去義大利了,我的心頭一震是當然,下一個思緒則是彷彿看到一面鏡子。不去義大利的理由可以有很多,沒有錢、沒有才智、時機未到、想再工作一段時間、不確定想要念什麼、捨不得家人、捨不得朋友、疫情(被濫用的藉口)、想去別的國家……,否定的理由總是能夠被掰出很多,就像喜歡一個人時心裡面的扣分機制。能夠隨口講出這麼多理由代表的是,真正的那一個總被埋在最下面最下面最下面,深到也許自己都未能發現。

朋友說:我還沒準備好。

因為有一天煮咖啡的時候,我突然很想念那時候去義大利喝到的咖啡,後來就沒有喝過這麼好喝的濃縮,為什麼台灣都不賣好喝的咖啡呢,

(可是你知道嗎,台灣的咖啡比英國的好喝一百萬倍)

不過就連濃縮咖啡都看不太到,人人手上都是拿著美式或拿鐵。後來我喝一口從摩卡壺煮出來的咖啡,太淡了,又有點苦,而且很燙……

(你不要岔題講廢話)

好啦,反正我就想,我好像常常在抱怨台灣,覺得什麼都是國外好,雖然嚮往歐洲的生活方式不是什麼壞事,因為從來沒體驗過,所以會抱持一種幻想,加上魔幻的濾鏡,應該都是情有可原能夠理解吧。

(沒錯)

可是我發現在這裡、在台灣、在台北,有一切我習慣的東西,人事物啊什麼的,在這裡我知道每一條捷運去哪,有最喜歡去的咖啡廳,搜集了一些很好吃的店,巷弄小店也瞭若指掌,跟別人介紹我的城市,「我的」城市,我覺得很驕傲,為這座機能良好、交通方便、治安一百的城市驕傲,也為生活在這裡的我驕傲。我又問自己,既然如此,你真的準備好要離開這裡勇闖天下嗎,你真的要跨出所謂舒適圈嗎?這樣一問,我覺得我只能說,還沒。

朋友還沒說完。

況且這個國家還有很多我沒有探索過的地方,沒有去過的城市、沒有吃過的美食、沒有登過的山、還沒有認識的人,沒有過的體驗,我真的可以對自己的家鄉一無所知,反而熟識與我毫不相關的地方,這樣是不是有點本末倒置,又有點吃果子不知拜樹頭。

(應該是沒這麼嚴重)

你知道我還想到什麼嗎?我覺得愛不愛人也是這個道理,在我了解自己之前,怎麼可能了解別人,在我能夠接受自己之前,一定沒辦法接受別人,如果我以為可以,那也是我自以為或是自欺欺人,在我想到辦法愛自己之前,我愛的那些人,都是我以為愛過的。

說完,朋友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我,這種眼神到底是意有所指於我還是純粹深思熟慮,實在是很難分辨。然而,的確說得有理,朋友精於岔題,從不去義大利讀書了,到必須認識自己的家鄉,到愛自己之前所愛過的人都是誤會,這些千迴百轉我已經不意外。

而且義大利永遠都在那裡,想要讀的學校大概在我們有生之年仍會屹立不搖,不用急於一時,對吧?英國也還會一直在那裡,脫不脫歐也在那裡,有沒有疫情也在那裡,我經歷了所有生老病死分離重逢後,還是在那裡,今年不能去,或是現在決定不去,或是目前屈服於現實而放棄,不表示此生注定。

我跟朋友說,你還是可以喝咖啡

(只是不是天堂滋味的濃縮)

還是可以吃義大利麵

(只是湯湯水水味道不優)

還是能享受陽光

(副熱帶的熾熱怎麼樣)

一切準備好了以後我們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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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走在科學與神秘力量,我常常視情況決定要相信哪方多一點,幾乎有那麼一點牆頭草的意味。

或者應該這麼說,我相信人類建立的自然法則,相信天氣預報、宇宙生成,相信死亡就是身體停止機能運作,同時卻也不排斥玄妙的解釋,例如靈魂、直覺、預兆、星座,那是心理作用,而你的心裡如何想,你就會怎麼做,事情就會怎麼發展。

我只是在為我的愚蠢實驗鋪陳。

因為某種程度相信宇宙力量(這裡講的不是太陽系的那種宇宙)我決定要拼湊各方解說,完成其拼圖,好接收宇宙向我揭示的奧秘以及我的命運。

首先是星座運勢,那最簡單。我上網查了星盤,太陽星座、上升星座、月亮星座,與其說這是我的命運發展,不如說是了解自己的第一步。因為太陽星座是天秤,所以我的個性大體是如何如何,而上升星座是射手,外顯的特質或說給人的感覺會是如何如何,至於月亮星座則是說明了我在面對我悲哀的感情生活會有哪些反應和反射。沒錯、沒錯、真的就是這樣。

曾聽說過星座是統計數字,大多數這個星座的人會表現出這個特質,很有可能你也有這個傾向,不過說到底人類不就是這樣,我們多擅長把人們分類,用一些含糊曖昧的字眼,誰都可以對號入座。

國師週報也是我定期收看的宇宙奧秘接收器之一,水星逆行、金星逆行、十二宮位,天秤小心身體健康,射手注意財務狀況(看星座運勢可以看太陽和上升星座喔)如果符合我就會突然想起是不是誰曾經叫我小心注意,如果不符合這個記憶就石沈大海,難怪人們總是覺得星座預測說得太準。

然後我去廟裡求籤,恭恭敬敬雙手合十,對神明報上姓名、生辰、戶籍地址(居住地址同上,不是都會這樣勾選嗎)默念我的願望,希望神明保佑,再小心翼翼詳述我的困擾、我的疑惑,如果神明願意幫助,請給我一個解答。拿了一支籤,伸手時略有疑慮,所以擲筊時神命笑了,換一支籤還是猶豫了一下,畢竟天秤,擲筊時神明還是笑了,我不是一個非常習慣傾聽直覺的人。三番兩次終於得到一支籤,中下,先在網站上看了白話解釋(科技來自人性)說不準是不願意相信還是仍然不解,去問了宮廟的解籤人,聽來的確跟白話解釋相去不遠,我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工作靠自己,戀愛才求運勢。

兩年多前我算了塔羅牌,那時候還是電話占卜,因為疫情緊張,所有見面都變成雲端。難道你還訝異疫情已經這麼久嗎?塔羅牌老師那時說請你向天使說你的情況,再請天使給你一些建議,電話那頭的我腦袋空空,什麼都沒想的停頓兩秒,就跟老師說好了請她代抽牌,我懷疑沒有跟天使說話而抽出來的牌到底準確性多少,但是我也懷疑我是不願意相信所以才找這個藉口。「不要問我,」看來天使請老師對我這麼說,「這是你自己的功課,自己去嘗試。」

「先不要執著你的夢想。」

「他沒戲唱了。」

「你現在去,什麼都不會學到,只會後悔。」

聽到這些,誰都不願意相信吧,我苦吞下良心建議。

執迷不悟我在兩年多後又去找了同一個塔羅牌老師,現在難道疫情不緊張嗎,可是生活還是要繼續,這次我終於親自坐在老師的對面,依然腦袋空空不對天使說話,像求籤一樣不聽從直覺的抽牌,手在攤開的牌上游移猶豫了零點一秒。還是這些依然是藉口呢?

「不要問我。」

「先把你的夢想放著,還是要累積,可是不是現在。」

「2024。」

「也許將來你們都成長……。」

回家後我在搜尋引擎打上 “how much can i believe in tarot reading” 其中一個專欄說塔羅牌就像三十日天氣預報,另一個專欄說相信你的直覺,如果那不符合你的心,就不要記著了(這不是在挑好的吃嗎?)有一個人跟我說過,她在大學時的朋友因為塔羅牌抽出來的牌太壞,讓她憂鬱害怕了好一陣子,生活過得淒慘悲傷,然後她跟我總結,塔羅牌不是預測,是方向。關掉手機,我想到這些對塔羅牌的平衡,然後想,我是不是只是不願意相信。

宇宙會跟我說奧秘嗎?宇宙真的有奧秘嗎?我簡直像個前提不為真的命題,經過邏輯計算,結論當然不為真。我也像是個矛盾體,否定自己的認同,又認同自己的否定。

假如宇宙真的有奧秘,也許有些事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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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匆匆過,每年都這麼說,但今年感覺特別快,從五月到八月左右的時間彷彿被偷走,成天在家擔憂這擔憂那,覺得喉嚨癢癢的……覺得頭痛……覺得我會不會被傳染又傳染給別人,然後是覺得悶、覺得胖、覺得人生無望。經歷過一次才終於了解為什麼封城將近一年的國家人民會想要暴動。

希望經歷一次就好。knock the table twice

不得不在家乖乖待著,讓我多了大把時間閱讀,今年看完的書足足有有兩疊,加上看到一半就放棄的就有快三疊。這是塞翁失馬,也是兩面刃,因為看的電影反而少上許多,沒有電影節或影展、沒有電影院、沒有心情,很是可惜。

無論如何,還是想要照慣例分享我的年度心頭好,榜上有名的不一定是今年的作品,只是我和他們今年相遇了。

My Book of the year: I Am I Am I Am: Seventeen Brushes with Death by Maggie O’farrell

十七則瀕死經驗的回憶錄,與死亡擦肩的人生插曲造就了現在的Maggie,也許也形塑了她美麗又動人的文字,怎麼可以這麼會寫!瀕死經驗不僅指像是車子擦過懸崖、車子撞過身體,那種命危的情境,我最喜歡的是Maggie在十幾歲溺水被救起的一篇,在那裡,真正揭露的反而是對自由的渴望,我彷彿看見我自己的渴望貼在那一頁的紙上。

Nominees:

— Parsnip, Buttered by Joe Lycett:必須自己看的書,因為你的哈哈大笑可能驚動身邊的人

— The Bell Jar by Sylvia Plath:抑鬱的經典,真誠坦白的半自傳小說

— 音樂使人自由 by 坂本龍一:怎麼可能不讀坂本龍一,每個想成為、正在成為、已經成為、也許不可能成為藝術家的人都該讀讀。

My Film of the year: The World to Come

19世紀甫被開墾的美國東部,險峻的世界、冷冽的環境,因為相遇,大雪、殘敗、飢餓都不算什麼了,Abigail和Tallie是彼此的陪伴、支柱,是日復一日生活的陽光,是聽到對方腳步接近時的燦爛微笑。雖然不是大製作的電影,題材也不新穎了,但是角色之間的火花、還有整個故事的鋪展,都讓我看見愛情的模樣,不只是熾烈的愛情,也是雖然日常卻銘心的。必須得說,音樂也非常、非常、非常棒,我聽見了在我心中理想愛情的聲音。

Nominees:

Promising Young Woman 花漾女子:因為女人的復仇當然會是我的一時之選。請點我看更多,這是一個毛遂自薦。

Le Sorelle Macaluso 憂傷西西里之歌:把五姐妹的一生濃縮在九十分鐘,卻不急迫、不緊湊、不落東落西,甚至讓我口罩濕掉好幾次,而畫面攝影更是,只能咂嘴了。

The Souvenir Part II 我們的相愛時光 續篇:首篇溫柔悲傷,續篇是重生,情節方面,後設的後設的後設,拍手叫絕。

My Song of the year: Not Waving But Drowning by Loyle Carner

去年我的年度歌曲也是出自這張專輯,結果今年還是一直聽著這張專輯,意外聽清楚這首歌,有時候就是這樣,像人一樣,過了很久才突然發現其美好。Not Waving But Drowning原先是一首詩,出自美國詩人Stevie Smith,這首歌將Stevie解釋此詩的音檔搭配Loyle Carner無懈可擊的chill節奏,有點誠懇,有點動人。詩本身其實相當黑暗,大致意思是你看見那個人正在水中揮舞著手,你不知道的是他可能並不是在揮動手臂,而是溺死前的孱弱呼救。我想無論在哪個時代,雖然現在這個時代也許特別明顯,我們看見一個人的大動作,卻沒看見那個動作的背後意涵,就像我們看見一個人在各處活躍,卻沒看見他的寂寞。

Nominees:

Say What You Will by James Blake:第一次聽到是一邊拖地一邊聽BBC電台,然後就直接衝去抓起手機加入喜歡的歌曲。

Oggi sono io by Mina:義大利Diva讓我屏息。

See You in the Dark by Soko:其實是Little Fish這部電影的配樂之一,聽來孤單卻充滿愛意。

My TV Show of the year: Friday Night Dinner

不過應該是去年開始看的。故事很簡單,就是兩兄弟每週五都會回家裡和父母共進晚餐,而每個週五都會有莫名其妙的荒謬事件發生,其中不少跟古怪怕狗卻養了一隻大狗的鄰居有關。情境喜劇就是不用花腦得到快樂,我像要獎賞自己一樣一集一集慢慢看,看完六季三十六集,雖然是荒唐的喜劇,但是整體看下來卻不覺得太荒謬、太不可置信,剛剛好的幽默、剛剛好的胡鬧。

Nominees:

It’s A Sin:八零年代的倫敦,同性戀是疾病,而愛滋病正開始,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活過美好的一個十年。

I May Destroy You:被性侵後的女人試圖找出兇手,這些混亂與創傷,雖然能不要擁有最好,但幸好帶著她到與自己、與事件和解的目的地,不僅是這樣,影集也探討了很多當代的愛情與性與身為女性。

好了,把一部分的2021寫下,我便把他們留在這裡,開始我的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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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害怕會成為我的害怕,你的軟弱會使我軟弱。」 在美國女孩中有這麼一句飄忽而過的台詞,依然縈繞在看完的隔天應該沈澱下來的腦中。美國女孩說到底是母女間的愛恨情仇,沒這麼嚴重啦,或者說是年少時代拙於表達情緒,也無能為力於分辨細膩的情感,所以擔憂變成了厭惡,恐懼只能用憎恨表達,關切到了嘴邊聽來像挑釁,愛只能藏在心裡。 愛與恨是一體兩面嗎? 很多人把美國女孩和淑女鳥相提並論(沒想到幾年過後這個荒謬片名似乎聽起來也還好)的確,經過那個愚蠢時期的我,真切感受到對母親的期望,想要她再努力一點當個我心目中的母親,同時也感受到她對我的期望,希望我成為她心目中的女兒,但是我們都不知道所謂心目中的那個形象,到底是什麼。不是言聽計從、不是乖巧可愛,大多時候只能指出不是什麼,全然說不出該是什麼……可是難道你就不能更好一點嗎?只能這麼想著。 我愛你,但是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並不代表我恨你。 在一部英國影集Patrick Melrose中(我們的BC擔綱主角,值得一看!),這種既愛又恨的情感在父子關係中描繪,不過更複雜一點,因為兒子從小就被父親性侵害,這個事件摧毀了他的人格與人生,讓他對父親恨之入骨(可想而見)但是他又是曾經愛過、深深依賴的父親,受傷的恨意也無法完全抹煞曾經濃於水的愛。

「你的害怕會成為我的害怕,你的軟弱會使我軟弱。」

在美國女孩中有這麼一句飄忽而過的台詞,依然縈繞在看完的隔天應該沈澱下來的腦中。美國女孩說到底是母女間的愛恨情仇,沒這麼嚴重啦,或者說是年少時代拙於表達情緒,也無能為力於分辨細膩的情感,所以擔憂變成了厭惡,恐懼只能用憎恨表達,關切到了嘴邊聽來像挑釁,愛只能藏在心裡。

愛與恨是一體兩面嗎?

很多人把美國女孩和淑女鳥相提並論(沒想到幾年過後這個荒謬片名似乎聽起來也還好)的確,經過那個愚蠢時期的我,真切感受到對母親的期望,想要她再努力一點當個我心目中的母親,同時也感受到她對我的期望,希望我成為她心目中的女兒,但是我們都不知道所謂心目中的那個形象,到底是什麼。不是言聽計從、不是乖巧可愛,大多時候只能指出不是什麼,全然說不出該是什麼……可是難道你就不能更好一點嗎?只能這麼想著。

我愛你,但是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並不代表我恨你。

在一部英國影集Patrick Melrose中(我們的BC擔綱主角,值得一看!),這種既愛又恨的情感在父子關係中描繪,不過更複雜一點,因為兒子從小就被父親性侵害,這個事件摧毀了他的人格與人生,讓他對父親恨之入骨(可想而見)但是他又是曾經愛過、深深依賴的父親,受傷的恨意也無法完全抹煞曾經濃於水的愛。

那麼愛與恨似乎全然分離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只是這兩種鮮明又分明的感情,好像總是勾肩搭背出現。

這一次金馬影展看的《憂傷西西里之歌》是五姐妹之間的故事,夏日豔陽燦爛的西西里,最小的妹妹因為意外去世,這起意外牽扯到其中一個姐妹,在剩下的四個人之間切割出一道無法假裝看不見的裂痕。即便如此,每個人依然照顧著三姐(牽扯到意外的那一個姐妹,長大後變得古怪,大概因罪惡感生出心理疾病)其實每個人也都照顧著每個人。在未明言之中,大家想著不再存在的妹妹,各自悲傷,某些時刻怪罪著對方,其中一幕這個責怪在一場大吵中被嘶吼出來,言語像利刃刺著彼此到血流不止,然而就算在那個時刻,我們都知道她們只剩下彼此,她們永遠依靠著彼此。

同時擁有著愛與恨,令人頭疼,讓人心痛。也許轉到另一面,就發現極端的那一邊。

這種愛恨的矛盾不只在家庭中,在宛如家人的朋友間也屢見不鮮。《憂傷西西里之歌》讓我想到《那不勒斯四部曲》,同樣在明媚的南義,同樣在盛陽下刻劃出殘破敗壞。女主角/敘事者艾琳娜有一位從小就認定的好朋友莉拉,那是她聰明出色的好友,也是因為莉拉的聰明出色,搶盡了艾琳娜的風頭,無論她再怎麼努力,永遠比不上絲毫不用努力的莉拉,小時候是這樣,長大也依然。艾琳娜懷抱著對莉拉的深愛,卻無法在輸了的時候不產生恨意,類似嫉妒。我們大概多少都遇過這種朋友。

如果沒有愛,還會有恨嗎?如果反過來呢?

講了那麼多的愛與恨,講到這兩個字都失去意義了,就像不認識那個看太久的字。日常生活不太使用如此極端的字眼,鮮少提到這麼飽和的情感,要是說到,頂多也是開玩笑或是偏離真正意涵的用法(例如:愛你喔,裝可愛而已)

但是誠如那句話「你的害怕會成為我的害怕……」我學到年幼的孩子很容易受到成人的情緒影響,如果大人有點不確定,孩子就會躁動,如果大人有自信,孩子同時會感到安心,不過想想,即使是成人對成人也是這樣,不是嗎?我是個極度敏感的人,你的憤怒即使不是面向我,也會讓我內心想要扭來扭去逃跑,你的快樂會感染我讓我也變得外向開放,大多時候,就算不是極度敏感的人,也或多或少感受得到。然而,唯有在被愛(也許以及恨)聯繫著的緊密的人之間,害怕會像複製貼上,全然地傳遞過來,而軟弱也是剪下貼上,讓對方也失去勇氣、失去力氣。

你的愛,也會讓我能夠愛;我的恨,或許總有一天會成為對我的恨。

《美國女孩》和《俗女養成記》一樣,忠實又生動的描寫了台灣家庭的複雜情感與過度保守的情緒表達,後者的爭吵戲完全就是我跟我媽的爭吵場面(我是陳嘉玲的角色)。故事結束,人們成長,和解達成,而我們還沒停下的宛如故事的人生,我們成長,和解,卻會一犯再犯,這也是一體兩面,既好也壞。

有時我想,希望永遠不要擁有這麼激烈的情感,脆弱的心靈根本無法支撐。我是祈求中庸和平的天秤,同時我想,就是不願意擁有這麼激烈的情感讓自己受傷,才會不恨誰,卻也不愛誰,可惜了身為人,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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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ERYOU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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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ing down the stream of consciousness/手寫意識之流